白胡子老头
◎大上
六十岁的胡须,像时光在下巴上撒下的一把盐,白得坦荡,也密得坦然。若真任由它疯长,不消半月,下巴上便会堆起一片蓬松的银霜,连带着眉梢鬓角也跟着泛出雪色,清晨对着镜子一照,倒真有了几分“白胡子老头”的模样——那是岁月最诚实的印章,不偏不倚盖在眼角的皱纹里,也盖在唇上交错的胡须间,藏着六十载的风雨与晴和。
年轻时总觉得胡须是顶麻烦的东西,每天清晨必得对着镜子,用热毛巾敷软了胡茬,再拿剃须刀刮得干干净净,连唇角的边角料都不肯放过,生怕露出半点青黑的邋遢,仿佛那冒出皮肤的胡茬会坏了“年轻人”的意气风发。可到了六十岁,这胡须反倒成了贴身的伙伴,是日子一天天熬出来的记号。不刮,不是懒,或许是忽然觉得,没必要再跟时间较那点劲了:白就白了,本就是岁月染的色;密就密了,原是日子攒的痕,何必再用刀片硬生生去掩饰?就像老树不会为了显得“年轻”而褪掉年轮,这胡须,本就是该长出来的样子。
于是,这白胡子便成了一种身份的注脚,在日常里悄悄发挥着作用。公园里跟老伙计们下棋,手指捻着棋子时,它跟着下巴一起轻轻晃动,倒像给话语添了几分说一不二的威严;菜市场买菜,摊主隔着老远就笑着喊“大爷,今天要点啥?”,那胡须仿佛也跟着在风里动了动,替人应了一声;家里逗孙辈,小家伙伸出胖手摸着扎人的胡茬,咯咯直笑,喊着“爷爷的胡子像棉花糖”,那白花花的一片,倒成了最亲切的玩具,藏着隔代的温柔。它不再是需要费心修饰的“瑕疵”,而成了与年龄和解的象征——接受了它的白,也就接受了眼角堆起的笑纹、腰上松垮的赘肉,接受了自己不再是那个追着风跑、总想着“证明点什么”的年轻人,开始享受“不用证明”的松弛。
有人说,白胡子显老。可老又何尝不是一种风景?它像老树的年轮,一圈圈绕着树心,藏着几十年的故事:哪些年在单位里拼过命,为了项目熬了多少通宵;哪些年在家里受过难,为了生计愁白了头;哪些年抱着刚出生的娃笑出了泪,哪些年送孩子出门求学时咽下了苦。这些故事不必说出口,都写在那把白胡子里,风一吹过,胡须轻轻颤动,仿佛就能听见那些细碎的回响,是过往在跟现在打招呼。
六十岁不刮胡须,就这么成个白胡子老头,其实是给时光一个体面的交代。不必再端着“还年轻”的架子,不必再装着“能扛事”的硬气,就让岁月在身上留下该有的印记:该白的白,该皱的皱,该慢的慢。那白胡子飘飘的模样,或许不如年轻时“精神”,却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从容——就像秋后的芦苇,褪去了春夏的翠绿,秆子变得苍劲,芦花也白了头,却在风里站得更稳,不慌不忙,自有它的风骨。这风骨里,藏着的是:与岁月握手言和,原是件顶舒服的事,抬手捋一捋白胡子,自有一份洒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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